第634章
  第634章

  没有一点防备,也没有一丝铺垫,甚至连个「睡觉醒来」的形式衔接都没有,你就这么成了假的。

  记忆与意识被完美平移,突如其来的彻底否定。

  意识到自己是假的本就极难;承认自己是假的难上加难;在此基础上,想要克服将「其他自己」杀掉、去成为唯一「真」本能,更是难如登天。

  这不仅适用于普通人,愈强大的存在心志愈坚、自我执念愈强,往往愈会深陷。

  江湖历史上很多所谓的「转世」「重生」「复活」,其实都是分身诞生出自我意识,完成了鹊巢鸠占。

  大乌龟的这一天赋能力,打的是明牌,因它无解。

  可对于李追远而言,当他尝试呼唤本体而不得后,就瞬间接受了自己的新定位。

  他很清晰地把自己从「本体」转变为「分身」,接下来,自己的一切行为逻辑,都得为本体去服务,为本体创造出更好的施展条件。

  没有委屈不甘,没有不满愤怒,自己作为大乌龟制作出来的「假货」,就算能赢了本体成功取而代之,那也是命门被大乌龟掌控的————自由度更高的傀儡。

  已经有一个天道在钳制自己了,李追远没兴趣给自己在成年前,再找个监护人。

  阿璃的眼里流露出些许迷茫。

  眼前的李追远已自己承认是假的,可女孩在他身上,看到了完整的少年。

  倘若是以前那种被本体占据身体的情况,阿璃能清晰分辨、立场、抉择;然而,眼前这位,是她熟悉与接受的「心魔」。

  李追远对女孩微笑道:「我虽然是它制作出来的,但你可以把我看作是我自己主动分化出的分身,一具由我操控着的傀儡。

  阿璃点了点头,她再次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
  李追远握住她的手,遮蔽住了她的视线:「你不要计较自己是真是假,无法得到定论的纠结,没有意义。

  你若是真的,真正的我一定会找到你;你若是假的,有这个假的我与你一起步入终结。」

  阿璃露出笑容,主动握住少年的手。

  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扼杀了巨大危机,但凡起了那么一丝涟漪,事态性质都会由此改变。

  二人手牵着手,一同向着那座高耸城墙走去。

  行进间,李追远先内视自己的身体,有血有肉、无比鲜活、毫无瑕疵。

  考虑到自己是从大乌龟的「瞳孔」处进来的,那自己在大乌龟那里,就不存在秘密,一切都被它看透。

  能复刻出完美的身体,很正常。

  可————

  「吼!」

  黑蛟自少年身下影子中咆哮而出,先在空中盘旋翱翔,后又环绕少年与女孩周围,蛟首高昂,位格稳固。

  连自己这头蛟,也是假的么?

  莲花印记在少年眉心显现,流露出专属于菩萨的法相庄严。

  菩萨果位,也能复刻。

  鬼门浮现,少君的冠冕虚影加持在少年身上。

  这与地府间的权限,亦能造假?

  「哗啦啦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《邪书》飞出,一张张纸页纷飞,散发出佛皮纸特有的清香,纸上女人宽袖长袍、矜持保守。

  器物也能复刻?

  光掂分量,自己背包里的东西,也是一件不少。

  真的太多,反倒显得这个「世界」都开始变假了。

  血肉之躯能捏,这好理解;可李追远不信,大乌龟能将世上的所有,都一比一还原,若真是如此,那天材地宝、绝世器物,岂不是都能做到:外头一件龟壳里一件?

  联想上次大乌龟登岸时,「李兰」的那只特殊眼睛,以及自己借用本体营造出的虚假思源村,骗得大乌龟进入————

  自己当下所处的区域,应该就是大乌龟的「思源村」,一个介乎于真假之间的特殊地带。

  一边行进一边验证,走至城墙下。

  城墙中间有一扇巍峨大门,远处斜侧角、城墙与岩壁的交接处有孔隙,可供人匍匐钻入。

  李追远懒得去钻洞了,他擅长开门锁。

  黑蛟心随意动,蛟躯飞舞间,将大门上的门钉不断校正,「咔嚓」声响起,大门向内展开。

  「砰!砰!砰。」

  黑蛟甩尾,撞击在门上,把大门禁制破坏,相当于把锁给撬了。

  这样,后头进来的人,就能方便许多,省得再费力开门,也算是给后头的「自己」提个醒,告诉他有个假的「自己」,已先一步进去了。

  有一说一,这一刻李追远挺希望大乌龟能多制造出些个自己,最好能制出个成群结队。

  一排排的李追远,在这里整齐列队,大家联手布阵,管你真真假假、虚虚实实,一同碾碎。

  要真如此,李追远还真会更改原定方案,就不把你运去西域了,干脆在这儿把你这头大乌龟给弄死!

  可惜,那幅预言画,大乌龟「见过」,它不会犯蠢搞出那么多个「李追远」试图大乱斗。

  大概率,自己应该是现存的唯一假货,让自己第一批登岸,是大乌龟想要见自己,与自己谈判。

  核心区域太敏感,应该是秘境规则所在,大乌龟不敢让真正的自己进到那里。

  「是怕真正的我,借助地利条件、在那里参悟出自我复制的方法么?」

  这样一想,以假的自己,作为中间人,去谈判,再去和本尊传达,最安全也最效率。

  假的自己应该无法进行复刻,同时,假的自己又能全权代表本尊做出回应。

  「是李兰,进入过你的核心区域么?」

  如此谨慎小心,源自于犯过错,大乌龟因梦的预言想杀自己,为了达成这一目的,它利用李兰的视角上岸,却没料到,他们母子都有着一样的病。

  书呆子的第一卷本该写的是李兰,却被太爷挡住了,这才诞生了属于自己的第二卷。

  再结合大乌龟的那个梦————

  或许,天道的手,亦可称之为天道的那支笔,早早地就已打算撬动这块难啃的龟壳。

  上次上岸遭受重创,被李兰进一步趁虚而入,这次又因李兰身陷西域,面临魏正道体魄「吞噬」之威胁,被迫要二次上岸。

  抽丝剥茧之下,这头东海大乌龟,真是被自己这对母子坑得死死的。

  城墙后面,是漫长的神道,两侧摆放着一尊尊巨型石雕,有神有兽。

  兽能从《山海经》这类书中找到参照物影子,神————就陌生多了。

  毕竟,前者能从外貌上找出标志特点,后者「人」的模样居多,衣服一穿,是真分不出谁是谁。

  神话这种东西,越传就会越失真,以大乌龟的年岁、或者以该地成型年代,再去参照当下,真就是个物是人非,保不齐连神话本身都换了一轮。

  这时,前方忽然积水漫起,速度极快,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出现。

  阿璃站至少年身前。

  童谣声幽幽响起,童音中带着渗人的清冷。

  一艘古老的大船,自边际处显现,向这里驶来,随之而来的,还有浓郁的腐朽气息。

  「哐当!」

  船板落下。

  船上,站着一排童男童女,他们的嘴唇没有动,可歌声仍旧在发出。

  李追远:「上船。」

  阿璃踩上船板,少年紧随其后。

  当二人登船站在甲板上后,船板收起,大船重新移动。

  李追远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这个「孩子」,对方的目光没有作丝毫回应,像是没有一点自我意识,可对方身上传出的森寒,却强烈到让李追远都感到心惊。

  家里的小黄莺与之相比,完全上不得台面,这里的每一个童男童女,体内都积蓄着以千年计的磅礴怨念。

  毫不夸张地说,随便「遗失」出去一个,只要让其靠岸,就足以引发一场浩劫。

  东海秘境的底蕴,可见一斑。

  而这,还只是引渡船,这些童男童女,摆在这里的只是起到装饰作用。

  锁链,自阿璃脚下蔓延出去,一道道阴影就位于童男童女身后,随时准备放任它们去附着;

  李追远的黑皮书秘术也已发动,掌控的同时,也在读取着「他们」的记忆画面。

  可以说,这艘船在此刻,已经被二人给「劫持」了。

  这是一种习惯,我可以不用它来做什么,但要确保别人不会利用它来对自己做什么。

  李追远成功从这些童男童女这里,拼凑出这艘船的历史来历,但东海秘境的发端,要比这艘船要早得多。

  是先有了这里,后才有了这艘船,可能是它自己不经意间迷航撞入,也可能是被「捡」回家,当做家里的陈设。

  李追远看向一口大箱子,阿璃会意,抬手将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个个整齐排布的罐子,罐内装的是种子。

  又让阿璃打开一口箱子,这次,里头全是竹简。

  自小受李兰影响,少年对有字的东西,更感兴趣,衡量古文物价值的一大标准,就是它有无铭文。

  李追远拿起一卷,打开。

  不是功法秘籍,而是历法记载、农书纪要,李追远看得津津有味。

  没什么用的东西,最适合没什么用的自己来看,要是像在魏正道洞府前看到有用的东西,却无法及时传递给本尊,那才叫可惜。

  李追远心里没有丝毫对「生」的留恋,只有冰冷的价值判断。

  看着看着,李追远放下竹简。

  船的前方、也是船正在驶向的地方,出现了一座高山,很难用言语去描述这座山的高大,因为水面之上的这部分,仅仅是这座山的尖尖。

  这一幕,有一种寿光静山的即视感。

  山体并不平滑,它在整体蠕动,等距离再近一些,终得见清晰的冰山一角。

  这是一座————由乌龟蛋所组成的山。

  想数清楚它的数目是一件不可能的事,它在不断地增加,也在不断地破裂,隐隐间,还能从其深处,感知到一股类似心脏跳动的共振。

  「咚!」

  船头撞击在了这座山上,如一只蚂蚁狠狠撞向一个成年人的脚趾。

  「哐当!」

  船板再度放下。

  李追远:「阿璃,我们下船。」

  依旧是女孩走在前面,李追远跟在后面。

  山体似有感应,密密麻麻的乌龟蛋在前方凹陷成登山的台阶。

  赵毅很喜欢拿「登山」作比喻,李追远很好奇,等看到这座山时,赵毅还敢不敢登?

  一念至此,李追远迅速闭上眼,掐死了自己继续沿着这条思路去延伸的念头。

  「上山。」

  女孩先一步踩上去,除了四周持续不断地蠕动外,没有发生其它变化,但当少年踩上去时,脚下的台阶动了。

  像是接力一般,它们在将二人向着顶端去输送。

  李追远仔细盯着身边的这些蛋,每一颗蛋都有「自我」,都具备生命活性,而它们这浩瀚数目,则又形成了一个新的「整体」。

  这里,就是大乌龟的本体。

  酆都大帝是一尊无比庞大、坐镇地府的死倒;东海大乌龟,则是一座乌龟蛋山脉。

  当神话的皮被撕下来后,它的真实面目往往让人始料未及,可却又带着一种朴实无华的震撼。

  蛋的大小不一,形状也各不相同,绝大部分里头都未成型,少部分里头有乌龟的身影,偶尔掠过视线中的蛋壳下,是人或者兽。

  这就是大乌龟能复制人的能力所在,没有什么玄奇,也不存在什么惊秘,就是用蛋,孵化出来的。

  无数颗蛋的整体意念,构建出一个属于它们自己臆想中的「世界」,取之不尽的生机,则让它们可以孕育出世上任何血肉之躯。

  然而,凡是从这里诞生出来的「存在」,又都属于这里,受这里整体意志的操控,是它的无数分之一。

  终于,李追远与阿璃被「托举」上了山顶。

  山顶是一座平整的开阔地,四下茫茫,除了被包裹着的无尽孤独,没任何景色可以看。

  李追远轻轻揉搓自己的手指,他本人应该也是从这里头的一颗蛋中孵出来的,可大乌龟却安排自己,从「下水」登岸,再一路行进至这里。

  这种脱了裤子放屁之举,蕴含着两种可能。

  一是孵化自己的蛋,必须单独脱离出这座「大山」,不能让自己在这巢穴里孵化,要不然会发生不可控的情况,这是把自己当做了「禽流感」。

  二是大乌龟可能还不死心,想做一个假的自己来观察一下,自己是否会背叛自己。

  山顶中央区域,有一颗蛋向上凸起,单独「挤」出,随即龟裂。

  「咔嚓————咔————咔————」

  蛋壳剥落后,一青年从里面走出来,是郑海洋。

  李追远看了他一眼,目光微冷道:「换一个来和我谈判。」

  郑海洋笑了。

  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,渗入下方缝隙,连带着孵化他出来的蛋壳,也被一并搅碎。

  等待下一个谈判形象的时候,李追远走到平台另一侧,像是从山南面行至山北面,北面坡下,一片焦黑,大量蛋壳碎裂,内部空荡。

  像是一个人,后背曾遭受过雷劈,伤势严重,至今未曾好转。

  如此新鲜的伤,让李追远一下子就猜出是什么时候受的,这就是大乌龟上次为了杀自己,在天道那里所付出的惨烈代价。

  而在这焦黑深处,李追远看见了新蛋的蠕动,它们试图去填补这块区域,这些蛋数目不多,却明显成群,仿佛有着统一的号召,而且个头大小一致,说明里头孕育着的存在,是同一个。

  阿璃一直站在少年身侧,女孩看了看少年,又看了看斜下方。

  如果李追远想,只需一声令下,女孩就会跳下去,把那几个蛋敲破、查验。

  李追远摇摇头,他没那种恶趣味,让阿璃特意下去,从蛋壳里开出一堆「婆婆」。

  从这里能看出,李兰占据大乌龟的份额比例,是成了气候,也有一定自主性,却无法真正驾驭整体。

  某种程度来说,大乌龟的那个梦真没错,自己就是他在这世上的「天敌」,它想要提前扼杀自己正确至极,它错就错在,为了杀自己,先服下一瓶与自己底色一样的毒药。

  李兰没入玄门,而这,恰恰成了她最好的伪装,她是主动来投毒的。

  李追远也确认了大乌龟让自己这个假货过来的猜测,要是本尊登顶至这里,还真有办法在这里尝试孵蛋。

  这时,平台中央处,第二颗蛋被挤出,里面是一道女人的身形。

  李追远:「你敢把她弄出来,我们就别谈了,一起死吧。」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这一颗蛋,还没龟裂,就炸碎了。

  随后,是第三颗蛋被挤压出来,这次,里头是一个年迈老者的身影,当蛋壳脱落,他走出来时,给人以岁月沧桑气息。

  李追远「认得」他,刚刚认识,就在那艘船上,自己读取那些童男童女的记忆画面碎片时,拼凑出了这位老人的形象。

  刚被孵化的老人,与之前的李追远一样,保留着「生前」的认知惯性,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,死了两千多年。

  在见到李追远与阿璃时,老人第一反应是把他们当做了自己手下的一对童男童女,他一挥道袍,威严有声道:「速速遣人回禀:

  老臣,已为陛下寻得长生不老药!」